澳门财神国际_官网进入 诗城澳门财神国际_官网进入 澳门财神国际_官网进入

老茶溪

2020-09-09 11:11 来源:县文联 杨 雅

摘要:在我还很小的时候,我住在一个叫老茶溪的地方。听名字就知道,我们那地方有几棵老茶树。这些茶树究竟有多老,我没考证过,反正在我爷爷小时候就已经有了。那是一种被称作老荫茶的茶树,总长在阴山里,水涧边上尤其长得茂盛。所以这茶也叫做老鹰茶,意思是说这茶树生长的地方能让人联想到老鹰窝,险绝而幽绝。老荫茶泡出来色如琥珀,有些奸商就拿来当上好的老树茶来骗人,其实只是农民用来解暑的普通饮品。老茶溪一带的村民就喜欢喝老荫茶。

在我还很小的时候,我住在一个叫老茶溪的地方。

听名字就知道,我们那地方有几棵老茶树。这些茶树究竟有多老,我没考证过,反正在我爷爷小时候就已经有了。那是一种被称作老荫茶的茶树,总长在阴山里,水涧边上尤其长得茂盛。所以这茶也叫做老鹰茶,意思是说这茶树生长的地方能让人联想到老鹰窝,险绝而幽绝。老荫茶泡出来色如琥珀,有些奸商就拿来当上好的老树茶来骗人,其实只是农民用来解暑的普通饮品。老茶溪一带的村民就喜欢喝老荫茶。

老茶溪村落沿着一条小河排开,老荫茶树长在村庄上游三里左右的野人沟。那地方因为悬崖生得险峻,住不得人,顶以前,这里是有过一条小路的,从野人沟穿过去,再翻过几座山,就到了另一个叫狮子坪的村落。两千年通了马路,小山路走的人就少了。因此,也就荒芜了。

我还住在老茶溪的时候,依然有一些放牛放羊的少年喜欢往野人沟里钻,牛羊吃草,放牛娃就在河里抓鱼和螃蟹,然后捡了废柴和枯树叶,在河边生火烤了吃。等到天黑,该回家了,若数来数去,羊少了一只(牛老实,不会走丢),这可得把放牛娃急坏。别的孩子都在催促,或者已经不耐烦等他了,可他的少的那只羊呀,就是不出来,找也找不到,叫也不答应,这放牛娃便会被黑夜和孤独吓得哭起来。你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去?回家了羊少了,还不得被老子拿扫帚打?

除了放牛娃以外,也有一些村民进那山涧里去砍柴。夏初时节,便有人进野人沟里去采茶叶,晒、凉、摇、炒、揉、焙,茶叶基本做成了,就自己泡了喝;喝不完的,等赶集的时候去小镇子上卖。老荫茶的嫩叶老叶都可以做成茶叶,嫩叶品质好,卖得成价,老叶只能给农民拿来自己喝,甚至拿来煮鸡蛋吃。农民上坡(即种田)的时候,常常带一大瓶茶放在田埂上,渴了方便饮用,这茶,泡的就是老叶。但农民自己往往是不买茶叶的。他们或者自己种上几棵茶树,或者就去山上沟里去采野茶。老茶溪的人采野茶都是去野人沟里采老荫茶。自从古树茶叶的价格被炒上来,村里的人便更喜欢去采老荫茶卖了。他们不再散卖,而是卖给专门的茶叶商。

在一八八七年的暮春,早上,村里的陈老二在灶里扒了两个炕洋芋出来,拍拍灰,胡乱扒了皮吃了,在腰里揣个大麻袋,从蒙蒙冷冷的薄雾里,走进野人沟去了。暮春的老荫茶其实还没长熟,晒的时候要多搁几天喝起来味儿才够“苦”——乡下人不懂得品茶的,但总觉得苦一点的茶喝起来才有力气。但这时候去采头茶,总是不用担心被人赶了先抢了好,采到的俱是嫩叶。陈老二的老婆姓罗,名字基本没人知道了。村里人都叫她“陈老二屋里的”。这个名字很长,但老茶溪一带都这么称呼妇女。当然是背后称呼了。乡下人当面谁还叫名字呢?当着面,一个表情,一个眼神,甚至歪一歪嘴,就代替了名字的用处。

陈老二刚出去,没锁门,陈老二屋里的怕有人从门口路过,想了想,也起了床。给娃儿们弄了早饭,去偏屋里把鸡鸭都放出,又在偏屋的椽子上拿下来三个篾筐去洗。他家平时是不养鸭的,住在屋后的陈老大家里却养了一大窝鸭子,每年这个季节就把他家的水田窜得乱七八糟,陈家屋里的每天晚上都在陈老二耳边抱怨。老二家的水田就在这个屋场和小河中间,鸭子去河里免不了不规不矩地去水田里淌。可不管怎样,老二总不好去老大家里说嘴,更何况老二的住的房子上,还有一半的瓦钱是老大出的呢。

前几天陈老二也去镇上买了一窝小鸭子回来,这些小鸭子个头小小的羽毛绒绒的,还不怎么下水。陈老二屋里的在屋前水缸边洗篾筐的时候,小鸭子也在水缸边挤挤挨挨地玩耍。水缸里的水是从山上用一根小管儿引过来的,水缸边有一条很小的沟,用来放水的。小鸭子在沟里啄来啄去,吃一些半腐败的菜叶子和菜根。陈老二屋里的听见娃儿们在灶屋里洗碗的声音,不禁叫了声:“小心点,莫把碗打烂了。”

家里有三个孩子,顶大的叫陈启才,十岁;老二叫陈玉芬,下个月就八岁;老三叫陈启智,六岁。只有老二是女娃。洗碗的时候,启才负责指挥,玉芬负责操作,启智负责捣乱。启智这孩子命苦,生下来的时候就哭不出来,差点没成活。好不容易活了,却爱哭,为这事儿没少挨打,越打越哭,越哭越打。直到启智长到三岁的时候,发了一场高烧,据说是把脑子给烧坏了,腿没有毛病,走起路来也不大稳当,这才不哭了。陈老二毕竟也不愿意再打他了。

陈老二屋里的叫那一声,就是怕老三又捣乱。下半年开学,玉芬和启智也该去学堂读书了。家里的钱还差着呢,老二上学已经拖了一年,势必是不能再拖了。陈老二去山里采茶,也不知今年能不能卖好价钱。陈老二屋里的想到这里,望着河里,叹了声气,又低头去专心地洗起篾筐来。

这时候太阳出来了,对面山上的雾也散了。阳光照在水缸里,波光粼粼的,很可爱。陈老二屋里的接了一桶干净的水,一下子冲在三个篾筐上,水花激起,篾筐感觉突然新了许多。那些小鸭子被这大架势吓得扑着拇指大的小翅膀,飞也似的跑开了。篾筐干净了!陈老二采回来的茶,要装在篾筐里晒过了才香哩!

三个娃还小,不贪睡。但这是周末,老大也不用去学堂,几个娃在屋里跑来跑去没事儿做,吃了饭,又想爬上床去玩儿。陈老二屋里的把他们赶到羊圈里去:“启才,刚好你放假,带着弟弟妹妹两个去坡里放羊子。”又叮嘱他们,不准去野人沟里玩水,有些水塘的水里可深了,眼瞅着能见下边石头,其实几根竹竿也打不着底儿。陈家世世代代住在河边上,却没一个会游泳的。大人不会水,小孩儿自然也不准去学。可三个娃偏要往野人沟去,启智受了委屈,还要打起自己的脑袋来。陈老二屋里的想,男人正好在野人沟里,于是答应了,只给启才说要看好弟弟妹妹。

哥哥带着妹妹和弟弟两个,牵着一头羊,穿过水田边的小路,从河边往上游走。他们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八头羊。这个时候杜鹃正在路边开得艳,玉芬一会儿停下来摘一朵玩儿,启智瞧见了,偏偏倒倒地闹着跟她抢。玉芬说,你自己摘去。启智不干,偏要玉芬手上的。启才一把将玉芬推开,小大人似的教训他们俩贪玩,把羊们堵在后面咩咩直叫。启才教训完,转身继续走,启智和玉芬面对面吐了吐舌头,忍不住低声嘻嘻地笑,也跟着走了。

河对面李家的两个孩子也从屋里赶着一群羊出来了。李家两个孩子都是上了学的,和启才都在村小里念三年级,因为是兄弟两个,所以常常联合起来欺负同学,启才和他们也不怎么对付。他们在河那边喊:“启才,这么早啊!”

启才也回答他们:“嗯,不早啦。”

“怎么还带上两个小娃娃呀!”

启智大声说:“哪个要你管了?”

“哪个跟你这个白痴说话了,你别掉河里去就好咯。”

启才小声说:“别理他们。咱们找爸爸去。”

“带这个小瘸子他们还去野人沟?”

进了山涧,启才把栓羊的绳子交给玉芬,自己拉着启智走。羊是不怎么有主见的动物,只需要栓住一头羊领队,整个羊群都跟着走了。春天的草木在早晨散发出清新的味道,河水时而窄时而宽阔,窄的时候是深潭,宽的时候水刚好淹到脚踝。他们仨走在山腰上,下面的树木挡住了视线,看不见河流,他们要一直走到野人沟才能下河去。玉芬在路边折了根马桑树枝,想要打落野草上的露水,可裤子还是沾湿了些。

“爸爸——”

“爸爸——”

树上的老鸹子被清澈嘹亮的童音惊吓到,噗哧哧地飞向高处悬崖里去了。

山涧里的回音一阵阵传了回来:爸爸——爸爸——

可是没有人回应。

启才、玉芬和启智一路数着,数到了第七棵茶树,还是不见他们的爸爸陈老二。他们只好自己放羊去。自从启才去村小读书了,就很少放羊了。陈老二知道读书有很多好处,只要启才能够好好读书,他就愿意在种田之余挤出时间来放羊。

他们家的羊都瘦了。

启才把羊放在河边草坡上,就去河边玩水。这儿的水不深,几个大的渌水塘都在下游。渌水塘边的悬崖上有好些老荫茶树,那些在风雨里打落的茶叶飘进深潭里,把下游的河水中也渗进了一丝丝茶香。启才对面的水,最深处也只淹到他小小的膝盖。夏天的时候,他喜欢在这儿捉螃蟹。现在的水还没回暖,启才也不愿意把膝盖淹在水里去。他只在河边打水漂。他随便找块石头,不需要多扁多薄,他就能打出来一串儿涟漪,这一手活儿可漂亮得很!

玉芬在河边磨一种红色的石头,朱砂似的,浇了水,红色粉末就能在大条石上画画。启智在一旁看着,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,说了一阵儿,还要去吃那红色的沙浆。启才赶忙跑过来,拉住了启智的手,不让他就这么吃下去。玉芬在大石条上花了一条红色小鱼,像是在石头上游起来了一般。

启才说:“活了,活了,只是世界上哪儿有红色的鱼呢?”

又说:“这石头,倒像是老师的粉笔。”

玉芬说:“妈妈说,我和弟弟下学期也去上学堂。我以后要做个画家。”

启智终于把沾满红色沙浆的食指放进了嘴里,他说:“上学堂,做画家!”

启才说:“那我们家里就又三个学生啦!”

过了一会儿,玉芬又问:“哥哥,野人沟有野人吗?”

“大白天的,有野人也不用怕。”

启智跳着说:“野人野人,吃人吃人!”

启才说:“我以前和爸爸一起来放羊,从没见野人。”

玉芬说:“今天爸爸不在这儿。”

启才看了看弟弟妹妹,站起来,把胸膛拍得砰砰响:“爸爸不在,哥哥保护你们。”

他看着深涧,对着河水之源大声喊道:“野人!野人!我不怕你!”

玉芬和启智两个一起开心地笑了。启才又把那话喊了一遍,水流、树叶和水草也动了,仿佛在一起喊高喊着。启才觉得自己感动了水流和树叶,于是也开心地笑了。

最后,玉芬说:“爸爸肯定是进里边儿去了,我们等他出来。”

启智拍着脑袋说:“等他出来!”

下午三点钟,陈老二还没出来。三个小娃娃从山路走出野人沟,崖下的水流中,飘荡着一片又一片老荫茶叶。回了家,桌子上有做好的饭菜。妈妈伫在门口,等着丈夫和儿女归来。这天,陈家吃饭的却只有四个人。他们吃得很简单,两个菜,都是咸菜。另有一个汤,当中飘着几片青菜叶,菜叶上,有几朵淡黄色的油。

陈老大吃完饭,叼着旱烟袋,扛着锄头,从陈老二家门口路过,往里望了望,说:“老二没回来啊?”

陈老二屋里的说:“大哥,老二还没回呢。”

编辑:刘滨清

返回顶部